“天啊，又點擊錯了！”我心裏焦急但克制沒說出口。
“你不用理其他東東，直接把箭頭推到ID地址那一欄就行”他動作好慢噢！
“怎麼其他東西在閃？上面的網址自動變了！剛才我打的沒這串字母和數位喔，沒問題嗎？”老爸很疑惑的樣子，“不用管，不用管，你打上你的郵址就好！”我真想把電腦搶過來自己打進去。
“地址？什麼地址？哦，ID就是地址！剛才那張紙條呢？”他東看西看。“壓在電腦下面呀，還需要看嗎？就你的名字 c-h-i-u-s-h-i-n-g-m-o-o-n 你都記不住嗎？”好費勁啊！忍一忍來點耐性，我跟自己說。
他的中指與食指協調不好，在筆記本的滑鼠上控制不好箭頭的走向，老點不進框裏。這讓我想起三四歲時剛進幼稚園的自己，首先要學習寫自己的名字。“怎麼你老把秉字寫出格子外？恒字也寫歪了….”忍不住爸就會握著我的手，一筆一筆的寫。老人的手很粗糙，尊嚴攸關他也不會願意我抓著他的手練習的，但我忽然生髮內疚。中學以前就是這位恩公，每週監督我練字、默寫；考試和測驗前預先跟我復習的，怎麼不到30分鐘我這個臨時IT老師就不耐煩了？
“沒關係，我用電腦幾年後才開始上網打電子郵件的，慢慢來吧！”我放軟語氣說出我幾乎已忘記的事實。
這一課是我自告奮勇要教他的，八十歲人了，在香港買了部電腦兩個月沒有正式開光，得物無所用就被大哥搶先借走了。也許是我自作多情，但我猜這個高齡學子投資電腦的主要原因，是為了要收我每週發送的郵件。聽說他拿到《給星期五的信》時，沒兩天就把書讀畢了；也難怪，他在裏面的戲份蠻多的，主人公當然想先睹為快，有什麼失實報導馬上抗議（糟，以後多了一個審核單位！）。
說到給父親寫信，我想起了Gary。在加國求學時，我曾經當過一家華人教會宿舍的舍長，每學期之初我們都會接待一幫又一幫新來客，為初到貴境的新同學充當地保，同時為一眾華人同胞建立社交圈子。有個18歲的男孩叫Gary，寄居教會兩星期裏甚少出門，總是埋首地寫啊寫啊！“你寫信給誰？有很多朋友要信嗎？”我問這個年輕宅男。“沒有啊，都是寫給我爸的。”我感到不可思議： “天天寫？！”他輕描淡寫說：“嗯，有時兩天一封，我爸要求的。”
有什麼能說的？我實在大惑不解，還是我太離譜呢？留學四年家書不到十封，當年沒有email這玩兒，長途電話費又昂貴，一年頂多通話兩三次。但從來沒有人投訴我寡情薄幸，原來是我的耳朵沒貼近他們的心。十幾年以後，我才偶然在爸媽衣櫃下的抽屜發現那不到十封的珍藏（大概是這個原因，上帝罰我現在每週熬夜寫信吧！）。
年輕的時候總以為家人是永遠的，直到有天爸突然一句：“今年不曉得誰又不在了？”那一年他收到古Uncle的太太從多倫多的來信：“老古去年已經走了，今年再次收到你的聖誕賀卡問候我倆和家人，才想起去年忙於為他辦理後事忘了寫信告訴你…”前年不是還說說笑笑一起吃龍蝦餐嗎？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離世已一年，自己卻懵然不知，會是怎樣的心情呢？大戰時期成長的爸，對生離死別好像都有一套自我適應的方式。我從來沒見過他哭，有時候真希望他容許自己掉一兩滴眼淚，不要逞強把恐懼與哀傷積存過甚。
在剛過去的山西旅程中，他跟媽在一次小小的矛盾後，無端對我的朋友說：“我就遷就她一下吧，反正我們的日子也放不了多久。”我討厭爸在倒數日子，即使那是個逃避不了的事實。
爸，既然你也是個信耶穌的人，有一封信是上帝啟示使徒保羅群發給我們的：“論到睡了的人，我不願意弟兄們不知道，恐怕你們憂傷，像那些沒有指望的人一樣。我們若信耶穌死而復活了，那已經在耶穌裏睡了的人，神也必將他們與耶穌一同帶來…因為主必親自從天降臨，有呼叫的聲音和天使長的聲音，又有神的號吹響，那在基督裏死了的人必先復活。以後我們這活著還存留的人必和他們一起提到雲裏，在空中與主相遇。這樣我們就要和主永運同在。所以，你們當用這些話彼此勸慰。”《聖經: 帖撒羅尼迦前書4章13-18節》
一個月好容易又過去，我們三個人的筵席終告一段落了。今天在機場的禁區前，媽接過手提包後緊緊貼著臉抱了我的脖子一下，雖然我已彎下腰但越來越矮小的她幾乎掛在我身上。“拜拜！”怎麼連兩個單詞裏都聽見一些哽咽。爸沒有特意回頭看我，但媽轉頭三次向我揮手。謝謝你媽！因為我真不想只看著你們的背影離去，謝謝你的眼神讓我仍然能當一個被愛的孩子。
“So-La-Me--- Re-Do-Re-La--，So-Me-So-La--- Do-Ti-So-La…”雖然是盛夏但《蘇州夜曲》的音符好像深秋的落葉，再次飄過我的頭頂。腦海裏響起了好心讀者阿芬由新加坡發給我Ann Sally的版本。這首《蘇州夜曲》已經成為我爸郵箱裏的第一首也是他一生人收到的第一首mp3（希望他早點學會打開附件吧！）。往後我還要發你更多的信、更多的mp3、mp4不要叫你的電腦寂寞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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